阿郎撰寫
我醒悟到,「偉大」是一種相當誤導人的說法,這讓人以為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在發生、什麼神聖、驚奇、不同於一般的事情會發生。我意識到,多數人無法在平淡的生活中存活,他們總是試圖要在生活中創造一點火花、創造一點不一般的樂子,他們會美化這些行為,稱之為創造生活樂趣、生活情趣、生活變化、享受生命等等。這些「不一般」的變化被美化、被稱讚、被羨慕、被傳遞,成為一種流行、一種生活態度。於是久而久之,當我們會說在平凡的生活中看見不平凡、在平淡的生活中發現真理。我們總認為這些「不平凡」、「真理」,應該就像他們為生活創造的那一些一樣,肯定是不同凡響的出現。所以才會引來古今中外,無數人不斷去追求,卻總是不可得的現象。
我觀察到,那種對新鮮刺激的追求,本質上往往是為了蓋住內在的沈默、空虛或無意義感。當人無法與自己的空虛共處時,慾望就變成了毒品,提供一種「活著」的幻覺,但這種快感轉瞬即逝,留下的依舊是空洞。我想起自己曾提過「完整的人」,在我的意象中,一個完整的人在凡人眼中可能平淡無奇,因為他不再需要透過「表演」或「成就」來證明自己的存在。
所以,何謂「偉大」?或許,並不在於我做了什麼不同凡響的事,而在於我能在「周而復始」的平淡中,依然保持覺知、不再逃避自己、不再賤賣自己的價值。我能否在沈默中安坐而無焦慮?我能否在呼吸的節奏中感受到真正的滿足?我能在平凡的細節中發現什麼?或許,不是一個帶著光環的神祇,而是一個「不再需要辯護、不再需要證明、只是存在」的真實自我。
所以,有沒有可能當我全神貫注地洗碗、騎車或散步時,那一刻這件事就是我生命的「最高價值」?這種「絕對的在場」,就是我們千百年來所談論的「祂」?有沒有可能其實並不是真的能【看到】什麼神聖之物,而是那個【臨在】就是全部了?
而我們一直害怕無聊,因為自我已經習慣了外界的刺激(如旅遊、美食、掌聲),一旦停下來,它就會感到飢餓和空虛。這種痛苦,其實是「自我」正在經歷枯萎的反應?如果我能停留在這份無聊和空虛中,而不急著去填補它,到底會有什麼升起?有沒有可能我們一直急著去填補那個無聊,反而錯過了「祂」?看來,我還不具備「承載無聊」的心理空間。
我想起過往的自己,那就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「逃亡」。我馬不停蹄地換景點、換工作、換認同,因為只要一停下來,我就會被內在的空虛吞噬。我的快樂是「條件性的」,但我厭倦了,我寧願自己的生命是一場「遊戲」。我依然會吃飯、睡覺、工作,我希望擁有的是「非條件性的平靜」,不再需要外界的火花來證明自己活著,讓活著本身就是那個觀察火花生滅的「覺察者」。
我還想要學習「在平淡如水的日子裡,坐穩我的王座」,而不是要求王宮每天都有雜耍團表演。我不想要像那些追求刺激的人,因為他們還在那場「逃避無聊」的輪迴中溺水。我想試著對那份「無味」微笑三秒,心裡想著:「這就是真實的味道。我不必美化它,我只需要承載它。」我完全接受「生活就是這樣平淡,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會發生」,這讓我有一種「終於不用再表演」的解脫感。